一體至衡

惟靜默，生言語；惟黑暗，成光明；惟死亡，得再生。

今天是我 31 歲生日。

身邊的朋友大部分都告訴我，30 歲之後人生才真正開始，因為我們慢慢找到了自己，多了些韌性和成熟。而這也的確是我的感受，30 歲的這一整年，是我真正開始完全成為自己的一年。生活美妙地平衡，每天、每時、每刻都過的奇幻美好。當然人生還是有很多挫折和令人難以下嚥的篇章，有時候心也會痛得無法呼吸，但一切都只是偶然和必然交織的結果，我脆弱但誠實地接受他們，也讓那些境遇慢慢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Ursula K. LeGuin 自己畫的小貓 Lorenzo

只做必須做，且別無他途可行的事

標體寫到的「一體至衡」來自奇幻暨科幻作家 Ursula K. LeGuin 的地海系列。在地海宇宙觀中，「一體至衡」是維繫世界存在的力量，萬事萬物為一個能量的整體，而唯有平衡能讓世界處於和平，不致毀滅。所謂「一體至衡」，是理解自己一切所為都將影響宇宙的整體，任何能量的取用和釋放，都是在改變世界原本組成的樣子。若有改變，便有調節，調節本身便是改變的後果。

「一項舉動並不像年輕人所想的那樣，有如撿起來而丟出去的一顆石頭，要不是打中目標就是錯過目標，然後就完畢了。一顆石頭被撿起來，土地因而變輕，而拿石頭的手因而變重。把石頭丟出去時，天上星辰以繞行相應。石頭打中或墜落，宇宙都因之改變。」

一切的一切都完好、合宜的搭配著，但我們卻身處於一個強調有所為的世界。許多人世間的作為，源自對自己卑微存在的恐懼。我們不願屈服，反倒希望控制那份恐懼，將一顆又一顆受到恐懼驅使的石頭丟出後，不管是否打中目標，傻氣地認為石頭的力量就是我們的力量。我們忘了自己以外的存在，以自我為中心持續的擾動世間平和。

我在二十幾歲的那些年，天天都在找石頭來丟。不斷地低著頭，尋尋覓覓，時常忘了為自然、為親友、為自己佇足。在迷失且努力定義自己的那些年，我有很多無處安放的渴望和野心，似乎只要不斷有所為，便能找到最終的答案。就像《銀河便車指南》一樣，窮盡一切能力找到了答案，卻始終不知道自己到底問了什麼問題。

「不要因為正義、值得讚賞、或高貴而去做某事。別因為一件事似乎是好事而去做；只做你必須做，而且別無他途可行的事。」

三十歲的這年，我真正的開始學習無為。不因為一件事情似乎是好事就採取行動，而是靜靜地等待觀察。我變得不太公開發表言論，理解到發言本身也是某種行動。「我」不再重要，「我」也不再需要被我的行動定義，「我」只是純粹的存在著。

惟黑暗，成光明

若宇宙是平衡的，那存在於宇宙中的我也該是平衡的。我曾經只擁抱光明而拒斥黑暗，用了很大的力氣將自己內在一切負面的想法封印在小小的盒子中。我不斷地反抗，不願面對自己也有那些令人厭惡的特質。然而，我的反抗卻給予了那些特質更多的能量，讓它們更赤裸地顯露。

「格得打破萬古寂靜，大聲而清晰地喊出黑影的名字；同時沒有唇舌的黑影，也說出相同的名字：『格得。』兩個聲音合為一聲。」

令人懼怕的黑影，就只是自己的另一面。我們帶著傲氣追著那片黑暗到了世界的邊緣，停下來後卻只見到自己的面孔。原來「我」就是我所擔心的一切。

惟靜默，生言語；惟黑暗，成光明；惟死亡，得再生。

二十幾歲那幾年，有段時間我讓西方非常侷限的「創傷 (Trauma)」語言限制了我自己。我讓世界說服我、告訴我，我是受過創傷的、是需要被療癒的。那段時間我看了好多心理醫生、吃了好多藥，夜不成寐，且腦中總是有好多聲音。我讓自己相信自己生病了，自己有問題。我不是要否定負面經驗的存在，而是發現這些西方的精神醫學語言讓我失去了自己的韌性，忘記了自己也是完整的存在，而反倒一昧追求藥物和療程。

那是段黑暗的日子，但也因為有當時的黑暗，我能看見現在的光明。那些黑暗仍然存在，但我不再拒斥他們，而是坦然地承認、面對他們。就像《地海》書中的格得，伸出雙手、放下巫杖，抱住我的影子，抱著那個像我伸展而來的黑色自我。任由光明與黑暗相遇、交會、合一。

不會變化的書頁

三十歲的這年，對於時間的理解也有了變化。這一年，我學習活在現在。總覺得要描述時間是件不容易的事情，但過去一年中確實體驗到了時間的相對性。在村上春樹的《城與不確定的牆》中，有段對話和我的體驗大致相似：

「在這裡，時間不會向前進，時間是停留在同一個位置的。」

「沒有時間的話，就沒有蓄積可言。看起來像蓄積的東西，只不過是現在投射出的虛幻影子。請想像一下，就像翻書一樣。書翻到新的一頁，但頁碼並沒有改變。新的一頁和前面一頁之間並沒有相連。周圍的風景雖然改變了，但我們依然同留在同樣的位置。」

去年年初我在十天的 Vipassana 內觀中體驗到了沒有時間的寧靜，就像在浩瀚的宇宙中，懸空漂浮且沒有目的地的存在那樣。存在的感覺很輕盈，不被世間束縛。記得十天內觀中的其中兩天我發了高燒，我不斷地向內觀望自己滾燙的身體，逐漸和全身痠痛帶來的痛苦脫離關係，而只是不帶喜惡地看著。外面的世界仍持續運轉著，但我的主體變化了。

變化的感覺就像不會變動的書頁，在變幻的風景中，我不斷的翻頁，但怎麼翻看見的還是同樣的內容。那些內容沒有好、沒有壞，就只是存在著，就那麼單純。說起來好像是看見了某些本質，本來覺得很難的，也因為感受到的單純而不那麼難了。只要我能夠回到現在，回到書頁不會變化的那個世界，一切改變都顯得渺小。

凡你觸碰過的，皆因你而改變。
凡你改變的，也將改變你。
唯一不變的真理，即萬物變動不息。
上帝，就是改變。

在 Octivia E. Butler 的《地球之籽：播種者預言》中，改變就是唯一不變的真理。我相信世界那樣滄海桑田的無常，但也相信本質中有些事情會停留在同一個位置。而若能找到那些位置，便也能拾起面對世界的勇氣。

只要想去就行了

小時候總是急著長大，但對大人的想像卻很粗淺，是一種庸庸碌碌的印象。大人們每天都過得很匆忙，過著反覆的生活，為了生計妥協浪漫。幾年前開始過起了浪漫的生活，但卻也擔心自己不夠像大人，沒有為自己負好責任。我不禁想像，難道沒有又負好責任、又能保有浪漫的生活形式嗎？

三十歲這年，我似乎體驗到了這樣的生活。我的生活中有許多如煙花燦爛的時刻，可以把心打得很開，擁抱接踵而來的浪花；然而我也沒有因此犧牲了生活品質，雖說物欲本身就不高，但踏踏實實也走向了過去從來無法想像的豐盛。

我想，二十幾歲的我也許會想問，到底要怎麼走到那裡呢？這是《城與不確定的牆》強中可愛的對話，但也是我給迷惘的自己的答案：

只要想去就行了！不過要發自內心地期望，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可能需要花一些時間，在那段期間可能必須拋棄各種東西。對你來說，很重要的東西噢。然而不要放棄，因為無論要花多少時間，城都不會消失。

我過去想去的地方，也就是我現在所在的地方，也就是事情停留在同一個位置的地方。這些地方就像那座如夢似幻的城一樣，不會消失，隨靜靜地為我敞開大門，就等待我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