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戰爭與革命
緬甸內戰學習與台灣現況反思
在清邁來回三年,從 2024 下半年開始參與緬甸工作,從來沒有真的公開分享過工作內容。去年年底上了厭世姬和邊角料一起主持的 Podcast《人間動物園》,第一次在相對公開的平台分享自己在泰緬邊境的工作。兒童庇護所相關的工作我多多少少分享過幾次,但這是我第一次談緬甸,心情是緊張的。這幾個月來,和備戰相關的討論在台灣持續發酵,在各種討論中,我觀察到了許多和緬甸相似的境況。雖然我從事戰事工作時間也不長,但希望能透過自己的一點經驗,和大家一起從不同角度切入,討論不同的可能性。
政變
2021 年 2 月 1 日,緬甸軍政府發動政變,逮捕當時以溫敏、翁山蘇姬等人為首的民主政府,以軍事力量奪取政治實權。軍政府宣稱,政變發動的正當性來自 2020 年 11 月的選舉造假,但實質上卻也無從證明他們的指控。政變發生後,緬甸各地百工民眾與學生啟動公民不服從運動 (Civil Disobedience Movement,簡稱 CDM),抗議軍政府作為,並以非暴力方式要求政府重塑民主。軍政府以殘暴手段鎮壓抗議民眾,拘留抗議的公民運動者,以極權手段震懾公民社會。
政變發生後,春季革命 (Spring Revolution) 也因此誕生,串連親民主倡議者、各民族武裝組織以及公民團體。春季革命運動目標為推翻軍政府政權,開創民主聯邦社會,以承認緬甸多元民族的自主權。革命本身帶有分散式特質,不同的民族、團體和大大小小的運動以不同自行組織,其中涉及許多地下網絡,運用數位工具,多重管道創造非正式的溝通渠道。一直到今天,革命仍然在發展演化。
我的角色
在這場複雜且分散式的革命中,我的角色大約就像一個節點。2024 年,我和夥伴 Y 一起成立了 Reimagine Myanmar 計畫,透過一場又一場的未來想像共居活動和工作坊,協助親民主陣營建立信任基底,並且形塑革命的方向和目標。我們將革命分成幾個不同的層次,包含武裝革命、政治革命和意識革命,而我們的計畫專注在於意識革命,也是所有革命中最長期且深層的。截至目前我們總共進行了 7 場共居以及數場單日活動,累積了近 200 位革命同志,創造許多跨團體合作,也孵化了超過 10 個革命行動和小型計畫。
所謂的意識革命 (Revolution of Consciousness),是深入人類最深層的信念,在心中種下新的敘事種子。緬甸複雜的狀況讓公民社會普遍信任低落,導致合作難以發生,更難創造具規模的行動。許多人卡在「暴力」與「非暴力」的二元想像中,受過戰事創傷的心靈也難以想像超越現狀的可能,導致革命進度停滯不前。在高度個人化的社會中,我們常常把處理這種集體創傷的責任歸咎到個人身上,這樣的方法不只忽略了結構性的暴力問題,更是削弱了人類的社交天性。
在我們的方法中,學習重新建立信任,並且知道自己能在安全的環境被群體接住,這些必須是一切的根本。我很喜歡在 Emergent Strategy 裡讀到的一句話:「建立社群,對集體而言,就如同精神修行之於個人 (Building community is to the collective as spiritual practice to the individual)。」革命本身就是反覆修心的集體行動。
革命 Revolution 在英語語境中的拉丁字源 revolutio 有翻轉的意義,而在漢語語境中也有順應時勢及民心而革故鼎新之意。要讓原有的秩序得以翻轉變革,勢必得要有「勢」的積累,而對我們來說,所有的信任建立和集體修心,都是在為了「勢」在鋪墊。當我們的意識準備好了,我們有辦法開展對話了,有辦法展開想像力了,那未來只待我們開創。
Reimagine Myanmar 發展整理出幾套革命工具模組,包含信任建立模組 (Trust Building Modules)、公民對話模組 (Dialogue Modules)、未來想像模組 (Futures Imagination Modules) 等,每個模組會依參與夥伴不同彈性調整。我們的目標是將這些模組開源,並且開始 Train the Trainer 訓練計畫,讓革命內的團體都有能力組織自己的 Reimagine Myanmar。而這套方法論,目前也有其他革命團體開始感興趣,今年我們也預計開始非洲國家和阿富汗民間組織的跨域合作。
暴力與非暴力
意識革命在廣大緬甸運動中並非主流,然而也慢慢開始有人關注。在理想的世界中,我們都希望能和甘地一樣,透過公民不服從和非暴力運動,回應粗暴的軍事行動,還能獲得勝利。然而,許多人一定會問,如果對方都已經拿著槍桿子指向你,甚至威脅殺害你愛的人,你怎麼還能平和應對?對這個問題,我也沒有答案,但我知道這一切並不是非黑即白的。以下分享一些我用來思考暴力與非暴力的角度。
在我很喜歡的奇幻小說 The Wheel of Time 中,有一個奉行非暴力的遊牧族群。這個遊牧族群奉行「葉之道 (The way of leaf)」,相信再珍貴的性命都將回歸塵土,就像落葉終將歸根一樣。落葉不會回頭反抗,風吹來就順著風走,落地後就化為土地的養分。遵行葉之道的他們常說:「我們埋葬死者後便繼續前行。哪還有其他方法?(We bury our dead and move on. What else is there?)」不管是來自人類或野獸的攻擊,他們都只會躲藏和接受,沒有任何的反擊,但也因為如此族群中的人常常在小小的事件中死傷慘重。這樣的非暴力,除了是表面上不採取暴力行動外,更是徹徹底底地將人的自我和自然融合為一。若人如落葉,那一切變也只是自然變遷的一部分,反抗成了自我的掙扎,在大環境中不重要,也不必要。
我還沒有真的看懂印度教經典《薄伽梵歌》,但隨著世界秩序變化,能感受到這可以作為亂世中的精神指引。全文故事談的是 Arjuna 和 Krishna 在俱盧之野戰爭前的對話,Arjuna 看見敵對陣營中有許多自己的師長親友,不禁感嘆遲疑。先澄清一下,這本經典講述的內容有點複雜,大家也都有不同的詮釋,我也是有一搭沒一搭地看,所以只能分享我自己侷限的反思。其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薄伽梵歌》將戰與不戰/暴力與非暴力都視為修煉的環節。也許面對暴力是累世因果中的必然,而回應的方式不管是戰或非戰,都應當「對結果不帶執著的盡力行動」。若今天我是一名士兵,而戰鬥是我不得不為之事,那我就該盡全力的戰鬥,但對於戰鬥的勝負不帶執著。在人世間,我們總無法控制自己的境遇,能做的只有盡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此時,戰爭便產生了兩個層次,外在的戰爭和內在的戰爭。外在的戰爭有敵我,每一方都在自己的道德論述上拼鬥;而內在的戰爭則在心靈中對抗貪慾、自尊、悔恨,粗淺的道德論述也不再適用。
義大利哲學家 Roberto Esposito 在 Terms of Political 一書中提到:「驅使人們彼此攻擊的,是一座鏡子構成的迷宮;在那裡,每個人都在他人的凝視中,看見自身攻擊性的反射。」外在的戰爭其實來自凝視中投射的內在戰爭,而只有深刻的理解自己的內在,才能在不得不為的戰場中「對結果不帶執著的盡力行動」,而這也是意識革命的根本。我個人是主張非暴力的,但這不代表我會否定任何其他行動的正當性,我也沒有能力去做那樣的假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和選擇。要真正創造更大的變革,需要集體共同面對並接受人類的「異」與「同」,並且從中創造團結與信任。
我在緬甸工作中學習到,在戰爭中我們往往很難談是非對錯,而是許多不幸的陰錯陽差堆疊而成。發動戰爭的人總有辦法找出理由說服自己,行動的背後有其正義,而受害的人長期的累積怨懟,最後讓復仇成為下一場戰爭的理由。要說暴力和非暴力孰是孰非,我實在沒有能力給出定論。
革命與抵抗
繼續談到革命。這場政變後的親民主政營運動叫做春季革命 (Spring Revolution),有人優先選擇參與武裝革命,進入叢林,拿起槍,過著天天躲空襲的生活;有人選擇政治革命,試圖理解多方勢力之中的關係,從中尋求可能地權衡;也有人像我們一樣選擇意識革命,在內外在的修煉中,試著尋找更完整的信任和合作框架。這些不同的革命並不是非此即彼的,參與武裝革命的人也會涉及政治革命,而如果他們願意,也能加入意識革命。既然都叫做革命,我們也多次討論到,到底我們在革的是什麼命?到底怎麼樣算是革命成功?
某次對話中,夥伴們談起革命的定義。好像普遍大眾對革命的印象是要取而代之,華人稱之為篡位,又或者在制度上要有重大的改革。維基百科上看到孫中山說,革命是先有建設計畫,然後去做破壞之事。破壞若是必然,似乎有種必須一舉攻破的感覺。革命講求「勢」,但緬甸的革命已經持續了五年,不少親民主陣營的夥伴也慢慢感到疲乏。於是有夥伴問到:「那我們現在還是在革命嗎?」
「我們現在做的是長期的抵抗 (resistance),並且為了下一次的革命種下種子,慢慢造勢。」這是那天眾人們得出的結論。這個結論看似簡單,但在緬甸親民主陣營中卻是極具爭議的論述。因為,這代表我們承認第一次革命失敗了。在這些討論中,我也認識到所謂「革命」往往不是單一事件,而是許多大大小小的抵抗和行動堆疊起的複合性事件。過程中會有許多反反覆覆的失敗,但失敗的行動正是未來成功的養分。
那又為什麼定義現在是「抵抗」而不是「革命」很重要呢?我身邊的夥伴們,已經用「革命」和「內戰」的框架持續努力了五年,這是非常艱辛的五年。在我們 Reimagine Myanmar 的聚會中,許多人說這是他們在內戰後第一次感受到安全的環境,可以自由的討論和發想策略。有些夥伴在流亡之後持續受到戰爭創傷影響,多年把自己關在 5 坪內的小空間,無法和任何人溝通,健康狀況也受到嚴重的影響。革命是高強度的立即性作為,而只要是人都無法如此長期的在高創傷、高強度、高壓力的工作中繁盛發展。若我們重新將現階段定義為「抵抗」而不是「革命」,那我們思考的便是細水長流的策略。
2021 年政變剛發生時,我的夥伴們馬上和東帝汶獨立運動的夥伴接上線。我的夥伴們當時很著急的希望馬上投入人民防衛軍,進入叢林,加入武裝革命。
「我們的獨立戰爭持續了 28 年,犧牲了三分之一的人口,你準備好面對這樣的未來了嗎?」東帝汶夥伴的一席話讓他們重新思考了自己的定位。
長期思考的重要性在戰爭的框架中不言而喻。而我們最大的阻礙,往往是傲氣和自尊。《道德經》裡的「道常無為而無不為」在革命和抵抗中成為了相當重要的指引,到底哪些事情是不得不為或情勢所致而為,又有哪些舉措是因慌亂、意氣用事而為之?做或不做,看的不是當下,而是拉開時間去重新分配自己和夥伴們的時間精力。
寫給台灣人
之所以分享自己的緬甸工作,是因為希望邀請台灣的朋友和我一起想像台灣的未來,這會是一件很長期的工作。有人說,我們越是談論戰爭,越是好好準備,戰爭就越不會發生。直面恐懼,直面挑戰,我們可以從而醞釀出許多力量。
我預計在三月底/四月初邀請緬甸夥伴來台灣,除了分享讓他們分享緬甸內戰中的學習之外,也讓大家體驗看看我們的 Reimagination 模組,脫離二元的敘事,把我們的未來拓寬。我相信,我們不能創造自己無法想像的未來,而這次的活動將會是我們開始創造未來的起點。
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在這裡填寫參與意願,期待見到你們!
有關在泰緬邊境的學習,還有很多不同的面向可以分享,也許放在之後書寫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