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
在清邁的故事和學習
這三年大多在海外奔走,非常少時間待在台灣,有時候心裡默默地會有些罪惡感,感覺自己沒有在為自己的土地努力。這樣的出走,加深了我對「根性」的認識,也更體認了《道德經》裡的「重為輕根,靜為躁君。是以聖人終日行不離輜重。」
而究竟「根」是什麼?「根」是植物的基底,提供並儲存生長的養分;「根」向下生長,緊緊的抓住土壤,讓植栽遇風雨也不飄搖;「根」是起點也是終點,養分從根來,落葉也歸根。2025 年也許是「根」的一年,好好的整理自己,把自己和土地的連結再梳理得更清楚。
根的差異
從 2023 年開始,一年內我大概有 3-4 個月待在清邁。最初到清邁是因為自己從 2022 年下半開始服務一間叫做 Ava’s House 的庇護所。和這間庇護所的緣分來的很突然,但不小心就這樣持續了將近三年。這邊住的是來自清萊山上、泰緬邊境的弱勢家庭孩子,他們在山上沒有被愛、受教育的機會,因此我們在清邁打造了一個家給他們。從最開始,協助他們尋找可能的資金來源,到現在涉入更進一步的營運工作,和庇護所主理人的信任一點一點建立了起來,我看見自己過去的天真,也離現實走進了一步。
身為在全球化浪潮下長大的孩子,有時試著想看清,但卻也會被某種世界大同的「普遍性」給蒙蔽。最開始來到 Ava’s House 時,想事情的邏輯很簡單:這間庇護所缺乏資源,大企業和加密貨幣圈中有資源,我們試著把資源導過來並進行分配。當然大體說來沒什麼問題,但實在過度簡化了這件事情的複雜性。
交換的複雜性:當 A 方把資源給了 B 方,B 方往往需要用其他的東西來換取 A 方的資源,而這換取的過程,常常犧牲了 B 方本身的自主性。我喜歡柄谷行人在《力與交換模式》中提到的「靈」,交換行為背後的「靈」並不一定是鬼怪神靈的那種靈,而是一種精神,一種在人類潛意識中隱隱作祟的期待。A 方的期待落在了 B 方的身上,而唯有雙方的期待和需求重合,這才能是一次平等的交換。但為什麼期待和需求這麼難重合呢?
一致性的假象:有人說資本主義向一輛巨型的推土機,為了一致的規格而把世界推平1。我們似乎已經全然的被「一致性」綁架,為尋找一套完美的標準而忽略了人類多元差異的本質。在所謂的公益活動和許多企業 CSR/ESG 工作中,作為捐贈者的 A 方往往帶著對「一致性」的期待開始行動,而忽略受助者 B 方的需求。用以公益為名號的推土機,推平了所有捐贈行為的差異性。每個行為背後都有特殊的人文地景,若是沒有對這些「根」的理解,這些出於善意的行動將會淪為強化階級的利器。
根的差異:對自我的「根」的認定,可以從同心圓漸層疊加的方式頗析。以我服務的 Ava’s House 的孩子為例,他們首先認定自己是 X村人(這裡不公佈村莊名稱),然後是阿卡人(Akha 是泰緬邊境的少數民族),再來是清萊人,而後才是泰國人。泰國人的概念對他們來說有時很模糊,甚至有些孩子來到庇護所時只會說阿卡語、不會說泰語。這些孩子們的「根」紮得很深,而這也更顯示出他們和全球化下「一致性」的差異。
分配式典範的不足:當我們看出了「根」的差異,就能回頭過來思考,在許多正義論的討論中,最被放大的往往是如何「分配」資源。好像只要能把資源分配出去,許多不平等的問題就能得到舒緩。資源分配本身也是一種交換,停留在純粹的分配式典範中,就也忽略了交換行為背後的「靈」。而這邊的靈的背後是支配、是壓迫,是許多無法以物質呈現、無法量化的精神。
意識到了根的差異後,我在 Ava’s House 的工作速度轉慢。試著從根開始認識這個曾經被我推平了的複雜有機體。我和他們一起經歷了生離和死別,一起經歷天災人禍,一起為一籌莫展的邊緣人生感嘆,而他們的根也慢慢地和我的根有了交集。
根的深度
一月上半旬中有幾天,我參與了一個叫 What If 的計畫,我們先在清邁一處叫做 Pun Pun 的生態村落腳,然後一群人一起到清萊山上的 HinLadNai 部落和當地人生活。HinLadNai 這個村落內的民族是克倫族 (Karen) ,這是一個相當完整保存部落生態的村莊,整個村子共 115 位居民,靠著輪耕 (Rotational Farming) 以及少量對外販賣村內蜂蜜維生。
所謂的輪耕,是指在同一塊土地輪流種植不同的作物,有助減少土壤侵蝕、保持土地肥力及增加產量。HinLadNai 的居民們一起守護著一片 3,000 公頃的森林地,他們把林地分化成七個等分,以七年為一期進行輪耕。七年中,土地會有一年用火耕的方式培土、一年用來種稻、五年讓土地休養。HinLadNai 的居民們過著極為樸實的生活,大部分的家裡沒有網路和熱水。生活起居都在簡單的木造高架屋中,屋子上面住人,屋子下面養雞、養豬。清晨聽到雞叫聲時,完全可以感受到咕咕咕從背後直面而來的穿透力。
近十年來泰國北部每到了三、四月都會有很嚴重的空污問題,原因包含當地農民使用火耕的方式,這時候來到了焚燒整地的時刻,另外也有天氣乾燥炎熱引起的森林大火。在 HinLadNai 時,部落的長老數次提到許多政策專家都把空污問題推給了火耕的農民,而佔地 3,000 公頃的 HinLadNai 也在指責中首當其衝。部落長老無奈的說:「所有空氣中的物質都來自土壤 (What is in the air is in the soil)。」火耕的傳統在部落中已經有上百年歷史,怎麼會這十年才開始產生空氣污染?這些污染更多來自工業化社會使用、掩埋、排放在土裡化學元素,經過燃燒成為了氣體。我們呼吸到的 PM 2.5 來自我們自己種的因。
住在 HinLadNai 的克倫族人對自己的土地感情很深,也許有了這層深意他們才有機會在萬夫所指的空污迷思中堅守部落傳承下來的意志。他們守護的林地內有棵祖母樹 (Grandmother tree) 和棵祖父樹 (Grandfather tree),祖父樹在數年前被泰國政府以林地規劃為由砍掉了,對村落來說是極大的打擊。但所幸祖母樹還在,祖母樹和周圍林地的根緊緊的抓住土壤,加上村民們對周圍土地深刻的認識,讓 HinLadNai 幸運地撐過了去年年底的大洪災2。
HinLadNai 村內的人們出生時,村民和家人都會協助新生兒把他們的臍帶綁到村莊周圍的一棵樹上。記得我們某天往森林步行時,引路的青年停下來指著一顆參天的大樹,說:「這就是某某長老的樹,現在已經 60 幾歲了!」長老嬰孩時的記憶和樹結合在了一起,「人的根」和「樹的根」也就一起深深的紮在這片土地上。
HinLadNai 村民們根的深度令我驚豔,他們的生活在土地和文化的交織下形成獨特的韻律,隨著更迭的四季脈動。這不禁讓我想到自己,那我是否也能這樣深度地在臺灣紮根呢?對於這個問題其實我一直有個隱藏的憂慮。若臺灣真的起了戰事,在戰亂中流離的人們是否還能有「根」?對他們而言「根」又代表著什麼?
根的邊界與交集
身在清邁難以忽略的一件事,就是在這個地方日日成長的緬甸社群。緬甸在 2021 年初政變發生後陷入內戰狀態,許多人權工作者、記者乃至平民因此出走,而清邁成為了他們的大本營。去年開始,因為自己過往公民科技和人權工作的背景,和緬甸社群有了交集。我開始服務流亡的緬甸社群,目前工作下來時間不算長,但卻也有些撼動了心的體驗。
Ava’s House 的孩子們來自傳說中的金三角地區,在和孩子們的互動過程中可以稍微感受到當地多元且複雜的地貌。這兩年似乎因為反抗軍 1027 行動的大反擊,位在清萊邊境的撣邦開始大舉徵兵,據説小至 10 歲的小朋友也會被徵調。Ava’s House 孩子們來自的村莊,也因此開始湧進一批又一批來自緬甸的難民。有些是全家一起過來,有些則是大孩子牽著小孩子翻山越嶺走了過來。來到泰國之後的這些緬甸家庭和孩子們基本上沒有任何協助,也不能出現在泰國政府的名單上,因為邊境天高皇帝遠的本質而有了片刻的安生之處。今年一月,我和山上牧師一起從清邁組織物資捐贈,至少讓這些清萊的家庭在山上有基本的生活所需。兩大卡車的物資往山上送,卡車看起來很大、捐贈品看起來也不少,但來到村里,面對持續增長的難民群體,我真正感受到什麼叫做杯水車薪。兩個月後,另外一大批難民又來到了村裡,在我開始協同組織下一批捐贈的同時,3/28 的緬甸的大地震發生了,山上的難民只能從「重要緊急」變成了「重要不緊急」。
「邊界是假的、護照是假的、國家是假的。」身邊越來越多在邊界來回穿梭的人,越來越多沒有國家身份文件的人,也有更多根本不活在國家體制內的人。緬甸友人 A 來自撣邦,從小生活在緬甸境內,因為邊界的流動性至少會 5 種語言,甚至他們當地使用的貨幣是以泰銖為大宗,友人 A 的媽媽更是精通 6 種語言,而這些對他們來說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日常。強加在他們身上的國家體制,怎麼看都不合時宜,也更難同理以統治管理為由而產生的粗暴行為。
這些位在泰緬邊境的人們就像植物,根在地底下相互連接交集,彼此提供支持、分享養分,但是在地表上,他們卻被一道又一道名為國家的柵欄圍住,原本自然的互動變得制式,甚至淪為當權者搶奪資源、掠取權力的犧牲品。
記得有一次和朋友一起去品茶,茶藝師提到某款他很喜歡的茶帶著淡淡的甘蔗香。「但茶怎麼會有甘蔗香呢?」第一次喝到那款茶時,茶藝師感到很驚喜。直到很後來,他才從資深品茶師的口中得知,原來那在那片茶園附近有一片廣袤的甘蔗園。由於地緣位置相近,茶葉染上了甘蔗的香氣。來自邊界的人們也一樣,生活中無處不是另外一個「國家」的印記,國土生硬的劃分變得難以理解。根落在了模糊的邊界和交集中,看似理所當然的現代社會法則,在這裡卻是無所適從。
根的養分
今年三月當緬甸大地震發生的時候,我和 20 多位緬甸人在一起。我們在清邁一個小鎮落腳,一起進行為期七天的工作,工作到了第五天,地震發生了。
和緬甸的工作一直都是高壓的,而大多數的壓力在於情緒,在於試圖在一片看似絕望的戰亂中,尋找渺茫的希望。許多我們的盟友們都是非暴力 (non-violence) 的提倡者,他們在家人朋友入獄、傷亡後,仍然試著學習原諒、試著尋求溝通管道。我們常常需要一起直視創傷,並且從創傷中尋找傷口癒合的可能性。這樣的工作本來就已經不容易,緬甸大地震發生時,幾乎壓垮了我身體和心理的防線。
那是三月空氣污染最嚴重的清邁,因為空氣的狀態,我已經連續幾天全身發紅疹、肚子痛、輕微發燒。好不容易快要把當期工作做完,地震卻發生了。我撐著快要支離破碎的身體繼續和緬甸朋友們處理震災事宜。捐款、物資配送、救援,每一項在天然災害中必須得存在的恢復機制,在戰亂的狀況下幾乎無法進行。地震發生前兩天,因為基礎建設崩塌,我們甚至無從得知災區核心的親友們是否安全。大夥們陷入了無限的焦慮和憂傷中,大家硬撐著繼續行動,但卻聽到軍政府在災後仍然在空襲反抗軍的消息。我無法想像人類居然可以為了權力無情至這種地步。
開始幾天我沒有展現太多情緒,只是故作鎮定地陪伴著緬甸的朋友們。地震後幾天,回到台灣我卻陷入無盡的憂鬱。回台灣這件事讓我有很深的罪惡感,好像我的朋友們還在第一線努力,我卻自己回到家鄉享福。我的身體受不了這些精神和物理上的壓力,開始了超過一個月長的支氣管炎。在硬撐著身體和壓抑情緒的這些時刻,我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極限,真正的不知所措,被打敗的感覺。我期許自己可以是那個接得住自己也接得住他人的存在,但在天災人禍面前我卻是無比的渺小。佩瑪·丘卓 (Pema Chödrön) 在《當生命陷落時》的這段文字給了我珍貴的提醒:
每當我們面臨自己的極限時,如果能不耽溺也不壓抑,並試著去徹底了解自己的真相,我們心裡那個僵硬的東西就會溶解。不論升起的是什麼能量 — 憤怒的能量,失望的能量,恐懼的能量 — 那能量都能使我們軟化。那能量只要不是固定在某個方向,就會穿透我們的內心,把我們整個人都打開。無我就這樣被發現了。我們平常所有的看法在這種狀態裡會全部崩解。面臨極限不是一種障礙或懲罰,而是找到了門徑,像聖境與人性無條件的善邁進。
想要能溫柔地面對仇恨、面對暴力、面對天災人禍沒有捷徑,只有一次又一次經歷崩解,才能觸及心中最柔軟的地方。上善若水,水帶著寧靜柔順的本質,同時透明無我如明鏡;唯有無我,才能超越執念,真正的接住自己和他人。
「上種者養根、次者養葉、其下者養菌養蟲。」最近從高雄的朋友手中接過一株植栽,他這樣告訴我。許多長期和植物互動的朋友,在判斷一株植栽時都會從根的健康程度開始。對我來說,被這些經歷反覆的刷洗正是養根的過程,直視自己內在的真相,面對恐懼、面對憤怒、面對失望,讓自己慢慢成為能灌溉各種根的水。練習從寂靜中看見真實,在真實中洞見清晰。
安清,2024,《在世界盡頭遇到松茸》
撐過大洪災並不代表沒有災情,而是儘管土地和房屋被沖毀,HinLadNai 的村民們卻能運用自己對土地的智慧完善撤離,在嚴重的洪災中無人傷亡。






I always think it's great when Taiwanese go off out in the world and do meaningful things and meet new people. We are a small population and we aren't a tourism hot spot, but I believe Taiwanese ppl at a raw level are amazing, and when we go out there in the world, people get to understand what Taiwanese culture is through those people. You're doing great work~